出去看看世界,别忘了飞回来。

    外公外婆的春天是在那个两层的老房子里度过的,一楼中间是个天井院子,抬头看月盈月缺四季更迭了几十年,二楼的大露台曾经是我的天堂,也是外公的。种花草是外公的爱好,和我介绍了好多遍我至今还是搞不清楚那些绿色叶子的区别,有一年回去外公和我说他种了一些罂粟花,但因为是犯法的所以数量有限,自己用来泡酒做药材,他还经常会买些药材来泡酒,在他看来这可比处方药有用多了。

    外公有自己的地,种了些水果蔬菜,夏天到来前,用浆糊把裁好的报纸粘成一个个纸袋,晒干后外公带上我去地里把还未成熟的水蜜桃包好,等到8月份来采摘。我至今还记得浆糊的味道,一度以为它可以吃,粘报纸的时候弄到手上我舔了一下,咿,着实不太好吃啊。

    燕子是家中的常客,在墙角筑了窝,飞进来飞出去倒像是成了家里的一份子,小时候淘气,爬到门顶拿竹竿去桶燕窝,燕窝也结实的很,幸亏没燕崽,后来听外婆说燕窝是吉兆,捅不得。这个春天,我要回去看看那个燕窝还在不在。

    外婆信佛,每到祭祀拜祖的日子,外婆自己念的经是最宝贵的,念足了数,念上了心,依稀记得外婆念经的样子,快要架到鼻头的老花镜大概是有点大,手上拿着珠子,面前一个大竹筛子上放着黄纸和元宝,嘴唇开合的频率快到我没办法听清楚一个字,外婆这一念就是一个下午。我想,这项技能恐怕到我这就要失传了。

    其实细想要失传的恐怕不止这一件。南方冬天湿冷,不像北方有暖气,南方的室内也要裹着羽绒服穿着棉鞋,小时候的棉鞋都是外婆亲手做的,去市场买来不同大小的鞋底,新年全家都能穿上新的红色棉鞋,够暖和一个冬天,外婆手巧,还能做出各种样式,穿上就是最靓的崽。

    织毛衣我是学过的,几根棒针就能织出一件毛衣这件事情在我小时候看来足够神奇,但里面的门道据我妈介绍实在是多,上段时间回家还给我介绍了号称德国进口几万一根的棒针,我劝她织完这件小孩儿毛衣不要再织了对颈椎不好。她恨不得把我未来孩子的全身上下都准备齐了。我对织毛衣的热情,仅限于小时候的好奇,和曾经流行全名织围巾的年代。这下,又要失传了。

    外公外婆一直以来用的都是老年手机,电话铃声震耳欲聋,按钮大字也大,只能打电话,其实不是他们不需要其他功能,而是没有人教他们。上段时间外公来北京看病,住院期间怕他太无聊把闲置的智能手机给他用,教他看今日头条,教他用微信,教他看电视剧,住院的那几天竟看完了琅琊榜和伪装者,这两部自然是我妈妈推荐的,毕竟她看了好几遍,以及她最喜欢的胡歌。外公爱看新闻我是知道的,海峡两岸一天都不曾落下,来北京的这几天却是落了好几期,好在有了今日头条,感觉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就是广告太多,再次拿到手机发现已经多了十来个新应用。外婆用手机的时候谨慎地可爱,她向来是个小心翼翼的人,像是生怕弄坏了手机,专注地盯着手机里的内容,看到我在看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们始终学不会发微信,按住说话对他们来说太不常规了,听到对方的声音不应该直接和她说话吗?搞得每次都大笑收场,只好发语音视频聊天,还是实时反馈比较习惯。外公的微信昵称叫老爷子,头像是他年轻的帅照,背景图是和老婆子的合照。偶尔外公在群里发一个表情,我都觉得好开心,希望可以一直看到他发微信。

    说到外公外婆认识,也是件趣事。外婆年轻时听算命先生说,她的对象是个开了窗就能看到的人,那时候外公搬到了外婆家对面,就这样两个人在一起了。也不知道那个算命先生是不是外公雇的呢。

    外公外婆的爱情我不是特别了解,加之那个年代的感情表达又很含蓄,直到他们来北京我才体会到一些。外公一看就是个脾气不小的人,外婆正相反,脾气好性格好,饭桌上斗嘴经常都是外公占上风,但是某天看到这两口子斗嘴时外公轻轻碰了外婆脑袋一下,我一下子就被触动了,谁说他们那个年代没有摸头杀了,外公嘴上不服输,动作还是很诚实,这个爱抚的动作我真后悔没拍下来。另一次是去爬景山,想带他们登高俯瞰夜晚的故宫,谁知那天正逢角楼不开灯,下山天色渐暗山路又没有路灯,右眼白内障的外婆虽然有妈妈搀扶还是踩空了一个阶梯,膝盖跪在了地上,我们赶紧扶她起来坐在路边,外婆疼得皱着眉头睁不开眼,一边还强颜欢笑摇摇手说没事没事,外公嘴上嫌着外婆走太快,身子已经蹲下来给外婆揉膝盖,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还好天色已晚。

    他们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外公来北京看病,外婆有一天说,也不图什么了,能熬过80就够了,可是我知道,她也是自我宽慰,外公外婆都希望陪彼此久一点,能多陪一天是一天,多陪一年是一年。

    刚过完26岁,年纪越大,越觉得陪家人的时间越少,常年在北京,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外公外婆年纪大,外婆是个有心事就睡不着觉的人,上大学的时候只要我坐夜班高铁一定等我报了平安到达的电话才能安心睡觉。我在北京的日子,也只报喜不报忧。第一次带韩老师去外婆家,她是开心的,做了一大碗红糖黄酒冲蛋给他吃,竟成了韩老师的最爱,那天他一口气吃下了三个鸡蛋,据说那是专门给女婿吃的。我记忆里外婆是极爱做甜食的,甜的面条,甜的炒鸡蛋,甜的汤泡饭,如今糖尿病的外婆要克制甜食,一定是很煎熬了。

    每次回家只要我和韩老师提到过爱吃什么或者什么好吃的话,离开家的那天外婆定会准备好让我们带回北京,以至于现在我都习惯性控制住自己不要轻易表达,外婆的记性不好经常烧焦菜,但每次我说爱吃的东西她都能记得。大学回学校给我准备一大袋零食,现在回北京准备一大箱在北京吃不到的海鲜。

    眼看着外婆头上的白头发越来越多,外公的背越来越驼,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我甚至能毫无压力地搂住外婆的肩膀,都觉得他们老的速度我都快追不上了,每次回北京前要去外公外婆家和他们道别,我不太擅长表达,可是那次看到他们老的痕迹越发明显,我离开时和外婆说完那句再见,就感觉到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我转过身去,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在巷子里走远了才敢回头看一眼,果然外婆还在门口望着,我朝她挥挥手让她进去。那条巷子我走了20多年,水堆弄27号总有一双目光在看着我长大。

    外公外婆有四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姨妈我未曾见过,但每次提起她外婆总会说“芬芬年轻的时候是最漂亮的。”说着把旧照片拿出来给我们看,泛黄的黑白照上那个笑得有些拘谨的姑娘,你好吗?外面的世界一定也很美吧。

    那天我没有勇气回头的那个拥抱,这个春天,我一定要补上。

年轻时的外公外婆

——————————————————

   

    刚看完《四个春天》,共鸣很深,想把那些情绪和记忆都写下来,但又仓促了些,零零碎碎,下次再忆。